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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痴梦》系列作品连载之——情悟梨香院
2018-07-10 22:33:11 来源:京津冀快播网 作者:张怡 【 】  评论:0条

情悟梨香院

 

六百年来,经历了世事多少的百转千回,昆曲这一古老的东方梦境般的优雅戏曲种类,穿越了时空的隧道来到我的梦中。恍惚间来到了大观园里,遍庭园,遍湖边,遍楼榭回廊之中寻找那个唱戏的龄官,伴着迤俪悠扬的曲声,看她清丽婉转地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不觉梦中的我已是泪流满面。原来任你如何地姹紫嫣红地开遍,任你又如何地鲜花似锦,到头来,都付与了断井颓垣。每一个人的人生开始的时候,都何尝不是姹紫嫣红,到最后都成了断井颓垣!原来生命的本质就是一个逐渐幻灭的过程。所谓的人生,就是从姹紫嫣红开遍,直到肉体、精神上的颓败成尘的这一段过程吧!

古代的中国人是何等的优秀,何等的智慧,何等的优雅,他们曾是世界上最优等的人种之一,创造出那样雅至之极的人间至美之境——昆曲。祈愿现时的国人能在昆曲的大美至美之中重拾我们中华民族美到极境的传统美学。600年前在江南苏州园林里兴起的昆曲风靡一时,它迤逦悠扬,绵长婉转,让听它的人痴迷不已。

在《红楼梦》中,多次出现昆曲,他们家采买的戏班子主要唱的是昆曲,曹雪芹本人亦是昆曲迷。其实,曹雪芹的人生理想或者说是梦想,早期就是想像《牡丹亭》的作者,汤显祖一样,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戏剧家,能写出一部像《牡丹亭》那样优美的戏剧,因之,他喜欢与戏子们在一起。在古代严厉的儒家排序的社会里,最没地位的就是戏子了,三教九流,它是居于末流的角色,而且据说死后不得入祖坟。那时的封建礼教真是神了,你可以天天看戏,听戏,日日在园子里演《牡丹亭》,但有一点,不能看书,怕十几岁的小青年看着看着领悟了男女之情就不好了,所以《牡丹亭》在当时是禁书,若被老爸贾政发现又会是一顿胖揍。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的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让坐。宝玉因问“龄官独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他房里呢。”宝玉忙至他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公然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近前来身旁坐下,又赔笑唤他起来唱“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的那一个。观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问:“蔷哥儿那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宝玉听了,以为奇特。(见第三十六回)

脂砚斋在此批语:“非龄官不能如此作势,非宝玉不能如此忍耐,其文冷中浓,其意韵而诚,有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意。”一个社会地位卑贱至极的小戏子,脂砚斋却把她与古代的诚诚之君子比拟,可见对龄官品性高洁的赞赏:“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前文说过龄官不仅面相、体态、神情像极了黛玉,就连她的心性亦如黛玉一般孤高自洁,甚至到最后黛玉、晴雯不能战胜的恶劣环境——贾府这“牢坑”,龄官却毅然放弃了,她自愿离开贾府,自去寻找生路,也算是为自己的人生作了一回主,虽然不知前路是何等迷茫黑暗。

贾府几百人口,不论是主子与奴才哪个见了宝玉不是亲亲热热,黏黏糊糊,巴巴结结,宝二爷长,宝二爷短地屁颠颠地拍马屁,比宝玉大几岁的贾芸竟巴结地称宝玉为“父亲”,称自己是“不肖男”。宝玉是整个贾府的中心,连风姐内心都是嫉妒、羡慕恨,只是不敢明显地表露。在第二十七回里,凤姐听小红说,自己原叫红玉的,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就厌烦地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这样一个铁板钉钉的贾府继承人进来,龄官居然公然不动?这让我想起了,北静王将腕上一串皇上亲赐的鹡鸰香念珠一串赠予宝玉,宝玉巴巴地转赠给黛玉,黛玉竟仍在一旁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即使是皇上亲赐,我们心气高傲的黛玉也不稀罕,一面说明黛玉高洁,一面在那个皇权至上的年代,那么多的生命在皇帝权威的压力之下唯唯诺诺,战战栗栗,黛玉竟敢说皇帝是臭个男人,好惊悚啊!吓死宝宝了。

这就是人的觉醒,个人意识在封建等级社会的彰显,三百年前的奇女子林黛玉头脑中已拥有了人权、自由、平等……等观念了。在黛玉眼里,皇帝怎么了,臭男人一个,还不如我的宝玉呢?所以在这我要说不要以为什么先进的观念都来自西方。研究红楼,一定要重视细节,它所有的关于人性、文化的秘密全在不起眼的细节里。龄官说:“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一面表现了龄官身上有跟黛玉类似的特立独行的人性觉醒的精神,绝不受权威的压制,绝不顶礼膜拜权威,“《红楼梦》始终在赞美这种个体,因为太多的生命是在权威的压力之下开始妥协的。”(蒋勋)大清朝是中国历史上史无前例奴性至极的一个王朝,一个把人分为主子与奴才的万恶的王朝;另一方面,脂砚斋在这回后的总评里说:“梨香院是明写大家蓄戏,不免奸淫之陋,可慎哉,慎哉!”那些大户人家蓄养戏子,一半为了娱乐,更多的是为了方便淫乱,所以戏子一般名声不好,赵姨娘就骂芳官等是小娼妇,“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因之,龄官为了自洁,自划清界限,不想与这些公子哥们亲近,怕人谣传污言秽语,故躲避着宝玉。宝玉却讪讪的红了脸,因为他从来未经过谁这番的厌弃,从来都是被人捧着得贾府的凤凰,是贾母、王夫人心尖尖上的人物,今日,遇到孤高自洁的龄官,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很大的刺激与毫不客气的教训。

其实,宝玉在众人或是真爱或是虚捧的情境里,会产生误觉,会误以为真得人人都爱你,都欢喜与你亲近。其实,更多人是忌惮贾母,王夫人当权派的权威,或是为了讨好贾母、王夫人为了得到利益的最大化。总之,众人都喜欢宝玉是一个假象。当宝玉遭遇到龄官的自尊与自爱,他前所未有的遭遇到了“尴尬”的情境,人在虚假的爱里很难有所悟,只有在有人讨厌你,不喜欢你,唾弃你的时候,也只有你看到世人真实的面孔的时候,你才会突然间有所领悟。

庄子曾说:“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大概意思是说,全世界赞美你,爱你,你就觉得得意洋洋,就觉得你的存在多么有意义?另一方面,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喜欢你,都诋毁你,你也不要因此就沮丧的要自杀,就觉得你因此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只有到了这样的心境,你的自我才是最完整的,你坚持自我,持有自我,最终会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赞美。

宝玉才十三、四岁,还不到他能领悟的时候,但宝玉却是能如此忍耐一个对自己不讨好的女戏子,要是薛蟠,早就嚷着要打了,宝玉只是心下纳闷,思量这龄官定是有什么隐意,确是,那旁边的宝官说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这蔷二爷,就是贾瑞之死里的那个促狭鬼贾蔷,和贾蓉一起捉弄贾瑞的纨绔子弟。

贾蔷本是宁国公的正枝玄孙,也就是说贾蔷的祖父是宁国公所生的四个儿子之中的一个,跟贾蓉的曾祖父贾代化是亲兄弟,所以说贾蔷是宁国公的正枝玄孙。

他生得是风流俊俏,上有贾珍的溺爱,下有贾蓉匡助,每日里与那贾蓉形影不离,斗鸡走狗,赏花阅柳,无所不为……宁府的下人们,有不得志的奴仆们之后谇谣诼说贾蔷是贾珍的男宠,又有一般小人言谤说可能是贾珍的私生子。总之这样一个看似一味浮浪子弟作派的花花公子,居然对地位如同贾府里给人逗乐的猫儿狗儿一样的唱戏的小旦龄官用了真情,小心呵护,低声下气地千般讨好,在爱情面前屈颜卑膝,却是让人纳闷。曹公写人物从来不是一味地好人,坏人地站队!他对人性有着通透的理解,他找到了这个花花公子,纨绔子弟身上人性闪烁的光辉点,尽管在遇见龄官之前的贾蔷曾经也许很荒唐,很花心,很促狭,但当他遇上了龄官,便好像换了一个人,因为此刻的他遇上了爱情。

这一人类最伟大、最神秘、最本质、最具人类本初性灵的一种不可言说的情感!若你爱上一个人,就好像一面镜子一样,会反照出我们天性中最优美、最纯净的一面,所以爱上龄官映照出贾蔷内心最干净、最纯美的人性本初本真的一面。让他开始有些浪荡的生命,另有了一种升华的意义,有了做为人,真正美好的一面。在他爱上龄官的那一刻,他心甘情愿地为了她展现他最优秀最本质的一面,他因了龄官重生了!所以张爱玲说:“一个人在恋爱时最能表现天性中崇高的品质。”其实,每个人上天最初的时候都倾注了这样崇高的品质,只是后天被各种色相遮掩、覆盖。曹雪芹就是要用他的一支神笔呼唤出人类被蒙蔽的真心,本心!

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头头往里走,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贾蔷笑道:“是个玉顶金豆。”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么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玩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你玩,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玩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果然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赔笑,问他好不好。龄官笑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牢什古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它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见第三十六回)

众女孩们都拍手笑称“有趣,偏这高冷孤傲的龄官独冷笑,竟把那人人爱慕的荣国府称为“牢坑”,她尖锐的敏感着,沉痛的疾呼着,那些富贵人家蓄养歌妓优伶,不过是供享乐的。她们的命运与那会衔鬼脸旗帜在戏台上乱串的雀儿有什么区别?龄官本就自己优伶的身份苦闷,偏偏贾蔷弄来一个雀儿,也让它唱戏,就难怪天性敏感的龄官心痛!在内心深处龄官和晴雯从来就不承认自己天生理应为那些买她们的主子们取乐,她难以理解如此“自尊”的自己,为何天生就一个戏子的命?她要反抗,要抗拒。即使封建等级社会人为的压制,把人分为主子和奴才,也依然不能压制得住人类天性中要求“人”的平等的反抗基因,这种基因潜伏在像晴雯、龄官这样被社会人为地规定了的下等丫鬟与最没地位的戏子的血液里。这个时候,龄官就爆发了,不仅是那些道书禅机类的书,能移性,这《西厢记》《牡丹亭》一类的戏曲也能移性,那龄官天天演那绝世佳人杜丽娘,天天唱的都是与才子书生们生生世世恩爱缠绵的戏文,自然潜移默化地受到启发与感染,并唤醒了龄官沉睡的,被封建礼教蒙昧的天性,这天性要求作为一个人的自尊和追求情感的自由,要求个性解放,要求尊重人的尊严与情感。这种觉醒让她的灵魂与她的处境形成了矛盾,因此,她就呈现出与一般女孩子与众不同的心性来。

贾蔷听了,不觉的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它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那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牢什古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了如此说,只得又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深意。自己站不住,便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见第三十六回)

脂砚斋蒙侧批语说:“此一番文章,从‘画蔷’而来,‘蔷’之画为不谬矣。”到这一回里,曹雪芹才点明了“画蔷”的真意。高妙的作家就是这样布局的,《红楼梦》一环套一环,它完全是按生活的逻辑来写的。我给这一段取个名字吧,就叫“看见爱情”。爱情是可以看得见吗?当然,宝玉此刻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是如何在青春爱情里纠缠的。在那个时代,还没有“爱情”这个词。宝玉完全看痴了,这不是他和黛玉经常发生的情境嘛?为什么也会发生在别人的身上,难道这种情感老天赋于了每一个人,也就是说每一个人天生就有这种情感!是的,这就是人类神性般的爱。爱情也许常常并不是古书里写的相敬如宾,更多的时候它呈现的是一种反逻辑的相互折磨,相互虐心的爱恋,而折磨、虐心的过程就是证明你爱我的过程,一旦这个虐心的过程结束,爱还在继续,那么爱会得到升华。“受折磨只是因为你爱上了这个人,如果没有这份情,也许根本就无关痛痒。亲子、夫妻之间都是如此,当你有被折磨的感觉时,其实就是因为有爱,有爱就被吃定,没有其他的路可走(蒋勋)因为万物都是阴阳一体,一体两面的,这是事物的核心,事物的真相。爱也一样,它是一体二面的,会表现出正反两面。真正爱你的人,恰恰会表现的让你难以理解,所有的真爱表面上看都是反逻辑的,就像母亲爱你,却会经常训斥你。

这就是世人难以看懂人与人之间真正的情感的原因,基于不懂的原因,多少情感遭到误解,曲解,所以遗憾成了恋人之间的宿命。宝玉之所以看痴了,是因为他忽然从龄官与贾蔷之间的纠缠,看到了自己与黛玉之间的纠缠,虽然他还不完全清楚他和黛玉之间这种莫名的“纠缠”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感,为什么独独他和黛玉之间有?曹雪芹写龄官、贾蔷,其实就是为了映射、反照出宝黛之间类似的虐心之爱。

其实,这两对子痴人原都本是一个爱对方的心,但却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了两个心了,亦都是求近之心,却反弄成疏远之意。龄官惊恐、战栗、忌惮、忧心的正是她戏子的身份,黛玉惊惧的却是在婚配命定的时代里,那“金玉姻缘”之论,她们各自有解不开的心结,别人不能触碰!贾蔷未必看懂,但却真心疼惜,赶紧放生了雀儿。接下来龄官说得这么一段话,看过《红楼梦》的读者都知道这完全是林黛玉的模式,自怜自伤。其实她想邀贾蔷的怜惜、疼爱。果然,贾蔷听了就要去请大夫去,龄官却又说我不瞧,她是怕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晒毒了贾蔷。这爱呀!怎么都不对,怎么都是那个纠结呀!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才真领会了龄官划“蔷”的深意,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龄官会在大雨天在地上一个“蔷”一个“蔷”地一直画了,在读者们的一生中,有没有一个人,百遍、千遍地划你的名字呢?

我们前面铺陈了那么长得时间,其实,就是为了讲下面几百字的一小段宝玉的情悟,这是我们这一篇文章的重头戏,我们来看看宝玉悟到了什么?

那宝玉一心裁度盘算,痴痴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袭人昨夜不过是些玩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今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宝玉默默不答,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暗伤心“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此皆宝玉心中所怀者,不必十分妄拟。(见第三十六回)

脂砚斋蒙侧批语说:“这样悟了,才是真悟。”宝玉来一趟人间,就是为了了悟人生的,这话看似对袭人说,其实是说给黛玉听的(袭人没文化,听不懂)。记不记得前一页里宝玉曾说:“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如今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在想像着自己死时的情境,这话疯癫吗?其实这段话曹雪芹是想表达与俗儒不一样的生死观,他不要像那些“文死谏,武死战”的封建文官武将一样为虚浮的事白白送死,熟读明朝历史的读者,都可理解什么是文死谏,武死战。他要活得值得,死得值得。他要做别人没有做过的大事。如果死,也要博取世人的眼泪,宝玉要世人的眼泪流成大河,把他的尸首漂起来……这是想成为圣人呀!有谁的死能获得所有人的眼泪呢?孔子,老子,佛陀……只有他们才可以千年来被无数的世人无数次地解读,阐述,并用真诚的眼泪来供奉!少年时,雪芹既有如此之宏伟的理想,世人却看不懂,他父亲更是认为宝玉是“逆子”。少年时期的宝玉已被上天播下了“大爱”的种子,他将为世人做什么事情,世人才可以用所有的眼泪去葬他呢?这是一条他还没想清楚的心灵上的“玄奘之路”,宝玉还不知道要经过怎样的路径,他才可以成为世人海葬的圣人,他正在探索?而这个玄秘伤痛的答案,其实就在《红楼梦》里的文本里。

怎样就拥有了如佛陀般的大爱了呢?这个路径就是“小爱”,包括男女之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能够死,死者能够生”(牡丹亭)里这种至生至死的深情之爱。只有痛彻“小爱”,才真正能领悟“大爱”。

宝玉在此暗暗伤心,“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黛玉也在第二十七回葬花吟里痛吟:“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他她(们)各自满腔幽情地痴问苍天,谁人会是为他她(们)洒泪,葬侬的痴心人呢?话虽出二人,情却一心!原来人来人世一遭,是为了寻找那个为你流泪的人,而你在这个人世间所得到的最真诚的眼泪,也不过是上天早已注定的前缘里的眼泪,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为你流泪,你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接受一个人为你泪水长流!在《红楼梦》第一回里有这么一个看似神话似的故事: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使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密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在五内便郁结成一段缠绵不舒之意。近日,这神瑛使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的过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见第一回)

脂砚斋甲眉批语说:“知眼泪还债,大都作者一人耳。余亦知此意,但不能说得出。蒙侧批语说:“恩情山海债,惟有泪堪还。”这果真是千古未闻之奇文?其家神话从来都不是神话!当曹雪芹悲伤的无法自禁,心痛神痴意迷的时候,他就会去想像,编撰出这么一个神话来以慰神魂:晴雯死时,小丫头向宝玉胡诌晴雯做了芙蓉花神,宝玉何常不知是丫头胡诌,但宝玉宁愿相信晴雯不是死,是去上天掌管芙蓉花了!至黛玉于中秋之夜花容凋谢,泪尽而亡之时,宝玉早已神魂俱破,再去潇湘馆时,只是“落叶萧萧,寒烟漠漠”……伊人仙去,只得对景悼颦儿!原来宝玉还痴心妄想着黛玉袭人的眼泪定是自己得的,谁承想,在这世间,却真是难逃命运,相亲相爱,竟会是相失相离!相亲,相爱,竟是不可接近竟是永别,或许宝玉应该相信这是天缘有定。原来上天给他(她)们彼此的缘份只有这么多,只是一个用生命来还泪的过程,当黛玉把她一生所有的眼泪还给宝玉,就是他(她)们的缘份已尽的时刻,心魂所失的宝玉不能接受,他不理解上天为什么不让人拥有美的东西,为什么要毁掉美,那么美的人儿,那么美的世界,大观园注定会消散,黛玉注定会魂归天界!原来残缺的世界才是最真实的世界,也唯有残缺才可永恒!

在这个世界上你满意的人,满意的事,满意的生活,你惬意的一切,都会无情地改变,无法永恒,包括人的身体,想法,意念,爱恋,痴情等等一切一切的有为行为,还有那些世间的山河大地乃至小的器具等一切物质,一切色相,都是变化无常的。“一切行无常”是小乘佛教最根本的教理,所以世间的一切都叫做“兴衰法”,这就是人世间的真相,也是“小爱”的真相。因此,世间才有那么多爱恨离别,痴痴缠缠!有人说晴雯死了宝玉尚可做《芙蓉女儿诔》来痛祭,黛玉逝去,魂归天界净土,修炼成绛珠仙女,宝玉是不是神迷心痛到无言了吗?

在《红楼梦》一书中,小说的开始是从人的前世讲起的,在佛教里有六道轮回的概念,曹雪芹把宝玉的前身设定为天人——神瑛侍者,即六道中最高地位者,乃是因宝玉的灵魂的纯净高洁,正直慈悲。但就是天人,因生爱欲,还是要受轮回的,把黛玉的前身设定为西方灵河岸边,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也因黛玉的灵慧幽深,灵窍通神之故,并且甘露之说在佛教是有寓意的,梵语的意译,喻佛法,涅槃。还有佛教著名的经典故事蜘蛛与甘露,我们就可知天界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绛珠草的神话故事的来源和出处。前世天界里的赤瑕宫里的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仙草绛珠,今世人间儿女黛玉以一生的情泪来偿还,是前缘有定,非人力可强求。因之,作者曹雪芹把这份天缘幻化为神话,以慰痛失一生所爱的宝玉。在人世间,有什么是能慰藉、治愈,那种绝世的悲哀的,这种悲痛是无法治愈的,天上,地下,从此不见潇湘妃子,人间再也无情小姐黛玉,宝玉怎样从这片彻底摧毁他心魂的巨大的悲痛中挣脱出来,又会从中领悟怎样的一种哲理呢?

让这种哀思幻化成神话,让它永存《红楼梦》第一回里,生生世世流传于人间,以此来祭奠爱人黛玉,让她永远活在神话里,永远活在红楼里,活在读者们每一次翻开《红楼梦》之际。

在第二十二回里,宝玉听戏,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里面有一段《寄生草》:“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宝玉开始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但终有一天,他会悟到人赤条条来,终是要赤条条去的,没有谁的眼泪会陪伴你一生,你终是只能得自己的眼泪,生与死只能你自己感知。就像宝玉想到《庄子》上的话,人生在世,虚无缥缈,难免风流云散时,竟不禁大哭起来,孤独注定是人一生旅程中唯一滋味,不管你身处在何时,何地,何境,你都要独自饮尽它。

按警幻《情榜》,黛玉系“情情”,所谓“情情”,是只用情于有情之人,只用情于古今天下第一淫人贾宝玉一人的“情情”之人。从见到宝玉第一面起,黛玉就不停歇地还泪,一滴一滴情泪专为宝玉倾洒,一滴一滴的情泪疑结成一颗至死不悔爱宝玉的真心!黛玉的“情情”因之是始于“情”而终于“情”,始于“眼泪”而终于眼泪,一个彻底的,纯粹的情小姐,泪小姐——绛珠仙子。从“还泪”之情下凡,到黛玉最后,满怀对宝玉的“至情”,“至爱”,无怨无悔地“泪尽夭亡”。

宝玉在《情榜》评语系“情不情”,意思是凡世间之无知无识之物,彼俱有一痴情去体贴。对于无知无识之物,对于不知情为何物的物都俱有一片痴情,如对一片花,一棵草,对画中的美人儿,对不认识的丫环,乡野的女孩,都俱有体贴之情,谁具有此等心性?只有菩萨,佛陀……我曾说过宝玉是菩萨,其实他还是未成就的佛,这才是宝玉在情榜中被评为“情不情”的真正原因,因为佛陀的爱,遍及一切有情生命。

宝玉的一生从“多情”开始,终以“不情”结束。少年时代的宝玉终日痴迷眷恋爱痴于青春少女真纯的心灵,久久地被迷眩缠陷,无以自拔,尤其是对黛玉的痴爱,让他神魂不守,但这爱在婆娑世界里,注定是遗憾的,注定是残缺的,天注定黛玉还尽泪,将归天界,净土。宝玉亦注定一生孤单而残缺,能让他圆满充盈的另一半缺失了,浮世千重变,万缘皆是空。这是人世间“小爱”的真相!

在周星驰的电影《西游·降魔篇》里,当驱魔人段小组为救陈玄奘而死,被猴妖化为齑粉之时,陈玄奘身上巨大的佛的力量爆发了——他一直渴求的战胜妖魔的力量!正如宝玉失去一生所爱黛玉之后,他终于醒悟他在这尘世里得不到“情”,实现不了与黛玉的“情”,他(她)之间的情在这污浊的尘世必然是悲剧,宝玉已永远痛失黛玉的眼泪,那么他在尘世的“小爱”也彻底地终结了,开启了宝玉对“大爱”,大乘佛法的领悟历程。

佛教是一整套完整的体系,用来解释世界,宇宙、人生……

曹雪芹就把佛教的思想运用于《红楼梦》中,这就是大部分人看不懂红楼的原因,宝玉前身本是天界的神瑛侍者,他用来灌溉绛珠仙草的甘露,其实隐喻佛法,因为天界的天人已是佛法深厚的,而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转世为人间女儿黛玉,这甘露既转化为黛玉的情泪,倾洒于予贾宝玉,贾宝玉又因黛玉的“还泪”,终彻悟大乘佛法。这是一个轮回,一个因果,一个圆满。

佛总在告诫众生:“情为废物”!不是佛无情,乃是世事无常,美与爱、积聚与富贵,一切的有注定要消散于无,越是美丽的,越是要消散,要破碎……

彻悟了情之必然悲剧性的宝玉,自色悟空,悬崖撒手。许多人以为宝玉最终出家为僧了,空不是出家为僧就是空,现实中曹雪芹也没有出家,而是滴血泪为百万言的红楼,落笔十年痛写千古奇书《红楼梦》,把他历经血泪般的一生所领悟的真情奉献给众生,以期众生能从红尘万丈的迷津之中解脱。黛玉的泪没有白流,它激愤着曹雪芹写出《红楼梦》,用这样一部鸿篇巨著,抵消了黛玉的薄命,为爱人痛泣一场!从《红楼梦》诞生之际,多少人为它流泪,痛惜,宝玉终于实现了自己少年时代的理想,博取所有人的眼泪,但这是多么让人痛心的领悟啊!

注:那个时候,没有女“她”,全是男“他”。(连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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